讓人看懂書法,是楊崇廉現在最在意的事
若只用「書法老師」來介紹楊崇廉,容易忽略他真正想做的事情。課堂裡,他當然會帶學生練習用筆、結構與章法;但他更常希望大家先停下來問:這個字為什麼會長成這樣?一種書體為什麼在某個時代出現?當字被放進一張作品裡,字與字之間又如何形成節奏與關係?對他而言,書法不是把每個字寫得端正的技術競賽,而是一種理解文字、歷史、視覺與自身感受的方法。
這個問題看似學術,卻直接影響教學現場。很多人接觸書法,是因為想靜下來、想培養耐心,或想替生活找到一段可以專注的時間。楊崇廉並不否定這些需要,但他不希望書法只被理解為一種情緒體驗。若只停在抒壓或漂亮的表面,學生很難知道自己究竟進步了什麼;而傳統筆法、字體演變與作品美感中更深的內容,也容易被略過。他想提供的是另一種入口:讓沒有藝術背景的人,也能循著可理解的脈絡真正走進書法。
從設計走進藝術,發現可以走一輩子的研究
楊崇廉高中念的是廣告設計相關科系。設計曾經讓他感到有趣,也讓他學會觀察畫面、比例與傳達方式;但進入大學後,他逐漸發現,設計比較像是一種能協助表現的工具,真正讓他想長時間投入的,仍是書畫藝術本身。於是他把方向轉向書法與書畫研究,從大學、研究所一路到博士班,持續在這條路上累積。
這並不是一個突然被某位貴人點醒的故事。他更願意把它形容成長時間的確認:學得越久,越發現文字和書法裡還有很多尚未被看見的問題;認識越多同樣投入的人,也越好奇這條路究竟能走到哪裡。那些好奇推著他繼續進修,也讓他知道,藝術不是一件等到靈感來才做的事,而是一項必須用研究、練習與觀看慢慢累積的能力。
母親的陪伴,讓三兄弟都把書畫走成專業
楊崇廉和兩位弟弟都投入書畫藝術領域,卻並非出身傳統書畫世家。回看成長過程,他總會提到母親長時間的陪伴。為了讓孩子能持續學習,母親不只是安排課程,也跟著一起練習。這份投入沒有把孩子推向一條被安排好的道路,反而為他們留下一個重要的經驗:一項技藝若要走得遠,需要有人願意陪著把時間放進去。
這也影響他後來看待學生的方式。書法很少能以短期成果衡量,尤其當一個人剛開始面對毛筆、線條與留白時,很容易因為看不見立即成效而失去耐心。楊崇廉希望學生在課堂以外也能保有與書法相處的節奏,親子一起學習正是他很重視的方向之一。當家長不是把孩子送進教室後就離開,而是能一起理解內容、回家後繼續陪伴,學習會從一堂課延伸成日常生活中可以共享的經驗。
文字不是從象形到楷書的一條直線
楊崇廉最著迷的,是一般人往往沒有接觸過的文字演變階段。談到漢字,許多人腦中會有一條簡化的線:從象形文字走到篆書、隸書,再到今天熟悉的楷書。但在這條線之間,其實存在漫長而複雜的變化;有些書寫形式與材料,是近二、三十年隨著考古出土才逐漸被重新認識。對研究者而言,這些新資料不只是補充幾個字的寫法,而是可能改變人們理解文字如何形成、如何流動的方式。
他喜歡接觸這些尚未被完全整理成通俗系統的知識,也願意花時間把它們轉譯成學生可以理解的內容。這份轉譯不是把研究簡化成口號,而是找出合適的順序:先讓學生知道現在寫的字從哪裡來,再理解字體為什麼改變、不同時代的書寫者面對了什麼條件,最後回到自己手上的筆。當歷史不再只是遙遠的年代,學生會發現一筆一畫其實連著很長的文化脈絡。
傳統不是創新的對立面,而是創作的根
在當代藝術環境裡,書法常被期待要「創新」。楊崇廉並不排斥新的媒材、跨領域合作或新的展示形式;他自己也持續吸收不同時代、不同書家的筆法、結構與比例,讓作品隨著研究與生命階段改變。然而,他始終認為創新不能只剩下外觀的變化。如果沒有理解傳統技術、古法與歷史脈絡,所謂創新很容易只是形式上的拼貼。
因此,他的作品不是單純模仿某一位古代書家,也不是先建立固定公式再反覆生產。他會研究不同時代的特質,從中吸收能回應當下創作狀態的元素,再重新組合。這使他的個人風格不是一成不變的標誌,而是一段持續演化的過程。也許每隔幾年,作品就會進入新的階段;這不是不穩定,而是創作者願意讓研究、觀看與生活經驗持續改變自己的證明。
多種字體並行,讓學生看見更大的地圖
傳統書法教育往往要求學生長時間專注一、兩種字體,把單一基礎磨得極深。這種方式有其價值,但楊崇廉更希望學生早一點看見書法的寬度。他曾用一個很直白的比喻形容自己的取向:有些人想把兩種字體都做到一百分;他則希望接觸許多字體,讓每一種都能達到足以理解與運用的程度。這不是放棄專精,而是讓學生知道不同字體、不同時代與不同書風之間,存在非常豐富的可能。
在他的課程裡,基礎能力、文字發展史、作品構成、書法美感與個人創作不必被切成彼此隔絕的階段。學生可以在合適的程度上同步接觸:練字時理解筆畫為什麼這樣安排,欣賞作品時觀察空間與比例,談歷史時再回到自己的書寫。這種多方向的學習,不是讓課堂變得複雜,而是幫助學生建立一張較完整的地圖;當他們日後遇到新的作品或書體,知道可以從哪裡開始看、怎麼繼續問下去。
用幾何與邏輯,解開作品裡的空間感
楊崇廉在教學中特別重視「看」的能力。許多人以為書法好不好,只能憑感覺判斷;他則認為,字與字之間的位置、大小、方向、密度和留白,其實可以透過幾何概念與邏輯來分析。為什麼這個字要放在這裡?為什麼這一行需要留出空間?一張作品的重心如何形成?這些問題都不是神祕的天分,而是可以逐步觀察與練習的判斷。
當學生建立這套觀看方法,就不必只依賴模仿老師。模仿當然是學習的開始,但若不知道自己在模仿什麼,書寫很容易停在表面。理解結構之後,學生可以更清楚地知道某個安排為何成立,也更能在需要調整時做出自己的選擇。這正是他想培養的能力:既有基礎,也能分析;既尊重傳統,也能在理解後發展個人的創造力。
年輕不是需要遮掩的條件,而是必須建立信任的起點
在書法教學市場裡,年齡常被直接連結到資歷。楊崇廉最常遇到的質疑很直接:這麼年輕,真的能教嗎?面對這個問題,他必須讓第一次接觸的人看見更完整的事實:長時間的學習經驗、完整的學院訓練、國立臺灣藝術大學博士學歷、研究方向,以及能在現場清楚說明與書寫的能力。對部分年長學生而言,這些並不是裝飾,而是願不願意開始學習的重要信任入口。
不過,他並不想把學歷只留在被質疑時才拿出來防禦。研究背景可以更主動地出現在課程介紹、個人簡介、教室空間與社群內容裡,讓市場一開始就明白他的專業基礎。年輕也帶來另一種優勢:他願意接觸新的研究材料、設計思維、社群媒體、短影音與跨領域合作。對他而言,重點不是用年輕取代傳統,而是在完整根基上保有持續更新的能力。
個人品牌先被看見,團隊才有穩定的舞台
楊崇廉希望市場先記住「楊崇廉」這個人,而不只是山鄰草堂的名稱。對書法家而言,當觀者看到作品時能辨識出「這是他的字」,是一種極難建立的成果。這需要作品本身持續成熟,也需要創作者清楚說出自己關心什麼、研究什麼、又為什麼以這種方式教學。個人品牌不是把自己包裝得更大,而是讓專業、作品與價值觀之間形成可以被理解的連結。
山鄰草堂目前有四位合作老師。楊崇廉並沒有急著把人數快速擴大,而是希望現有夥伴能先透過教學取得相對穩定的生活,保留創作的時間。這個願景背後,是他對藝術工作者處境的理解:如果收入完全不穩定,創作很容易被擠到生活的最後。團隊未來要建立的,不是單純派課的關係,而是一個能共同教學、共同創作、共同曝光,也讓藝術家有機會繼續成長的支持系統。
把三年願景拆成可以實踐的日常
「讓四位老師都能靠教學維持生活」是楊崇廉很清楚的三年目標,但它不能只停在一句願景。每位老師需要多少學生、課程如何安排、收入與成本如何計算、招生與行政由誰承擔、學生的續課關係如何維持,都是必須被逐一釐清的問題。若這些條件沒有被拆開,即使學生增加,也可能只是讓創辦人更忙,而不是讓團隊更穩。
他正在面對的核心矛盾,也正來自多重身分同時需要時間:他是教師、書法家、研究者,也是團隊經營者。教學能帶來最直接的收入與關係,但也可能壓縮個人創作、學術研究、品牌內容與展覽策劃的空間。下一步並不是放棄其中任何一項,而是建立更明確的分工與商業模式,讓教學不再只依賴一個人的時間,讓每位老師也能有自己被看見與被支持的位置。
聯展不只是成果展示,也是一次市場對話
下一階段,楊崇廉最想推動的工作之一,是和合作老師一起舉辦聯展。對外,聯展能讓市場看見山鄰草堂不是只有一位創作者;對內,它也能讓團隊共同面對策展、作品選擇、展示與溝通。比起只在課堂裡被認識,老師們可以藉由作品建立各自的辨識度,也更有機會在共同的藝術計畫中看見自己的角色。
他希望把聯展視為一次認真的市場測試,而不只是完成一場活動。哪些題材最能引起觀看?不同價格帶的作品是否有回應?觀眾對作品提出什麼問題?誰是因為創作者、空間或活動而來?這些回饋能幫助團隊更理解未來與藝術經紀、收藏市場連結時,需要準備什麼。當展覽同時保有藝術判斷與市場觀察,它就能成為下一段創作與經營的參考,而不是一次性的成果。
在電影與跨領域合作裡,讓書法回到當代現場
書法的未來不必只停留在教室或展牆上。楊崇廉也關注電影、展演與其他跨領域合作的可能;例如影像作品中需要大量書法字、題字或美術設計時,傳統筆法可以與當代敘事產生新的關係。他在意的不只是自己取得機會,更希望適合的計畫能讓團隊夥伴一起參與。這種合作既能讓老師們累積新的經驗,也能讓市場看見書法在不同場域裡仍有實際而鮮活的功能。
不過,跨領域並不意味著為了曝光而接受所有形式。楊崇廉仍然把傳統根基放在前面:知道自己使用的是什麼筆法,理解材料與文字背後的歷史,再決定如何把它帶進新的媒介。這份判斷讓創新不會只是表面的裝飾,而能成為對當代問題真正有回應的創作。
把複雜的知識變成可以靠近的世界
楊崇廉的特別之處,不只在於博士訓練或接觸過多少字體,而是他願意把複雜的知識整理成一般人可以靠近的語言。他研究古文字與書體演變,卻不希望學生因此感到遙遠;他重視基礎,卻不把基礎變成只能忍耐多年才能看見其他風景的門檻;他談創新,也不把創新和傳統對立。這些選擇共同指向一個方向:讓書法不只是寫字或靜心,而成為理解歷史、結構、審美與創作的一套方法。
未來的楊崇廉,仍要在創作、研究、教學與團隊之間持續調整。但他已經很清楚自己希望留下什麼:當學生走進教室,不只是帶走一張寫得更好的作品,而是多了一種看世界的方式;當觀者看見他的字,也能感受到那不是對古人的複製,而是一位當代創作者以長時間研究和生活經驗,寫下的持續對話。
一堂課的價值,不只在當下寫出來的字
楊崇廉觀察到,許多成年人重回學習現場時,帶著的不只是「想把字寫好」的願望。他們可能剛退休,正在重新安排生活;也可能是仍在職場中,需要一段能安靜投入的時間;有些家長則希望和孩子一起培養耐心與審美。不同的人有不同起點,但若課程只提供一個快速完成的作品,很難真正回應他們長期想要的改變。
因此,他希望課程能給人一種可累積的感覺。學生每次來,不必急著證明自己是否有天分,而是逐漸辨認線條的差異、理解結構的關係、看見自己前後的變化。這種進步有時很細微:一個筆畫更穩、一個字的重心更清楚、一張作品的留白不再慌張。可是當這些細節被累積,學生會開始相信,自己不只是在重複練習,而是在建立可以長久陪伴生活的能力。
對親子學習而言,這份價值尤其明顯。孩子在高度刺激的日常裡,未必容易長時間停在同一件事上;如果家長願意一起理解練習的內容,就能把催促轉成陪伴。回到家後,親子不一定要完成大量作業,也可以一起看一幅作品、討論一個字的變化、分享今天在課堂發現的事情。書法於是成為彼此可以共同使用的語言,而不只是被安排的才藝。
社群不該只展示成果,也要讓研究過程被看見
目前楊崇廉的招生與教學關係仍以實體課程和既有人脈為主,個人社群也尚未建立穩定的發布節奏。但他其實不缺內容。書體歷史中的一個小問題、不同朝代字形的比較、課堂上常被學生問到的觀察方式、創作從草稿到完成的過程,都可以成為讓新受眾理解他的方法。關鍵不在一次做出大量影片,而在於建立能夠長期維持、也符合他研究節奏的內容系統。
短影音或圖文若只展示最後完成的作品,觀眾很容易把書法理解為難以靠近的成果;如果能多呈現「怎麼看」的過程,距離就會被拉近。例如用一段短片比較兩種字體的結構差異,說明一個字如何從古文字一路演變,或分享學生如何從只求端正,慢慢開始理解空間與節奏。這些內容不需要過度娛樂化,反而可以讓他的學術背景和教學特色自然成為信任來源。
他也需要替不同內容設定清楚的目的。有些內容服務初次認識的人,回答「楊崇廉是誰」;有些用來介紹課程,回答「為什麼值得跟他學」;有些則記錄作品與研究,讓對藝術創作感興趣的人知道他的方向。當個人品牌的訊息越清楚,山鄰草堂的團隊課程與未來展覽也更容易找到合適的受眾,而不是把所有期待都放在同一個帳號或一次曝光上。
教學要能支持創作,創作也能回過頭豐富教學
藝術教育的難題,往往在於教學與創作看似互相拉扯。教學需要穩定時間、招生與服務;創作則需要長段的專注、研究與嘗試。楊崇廉不希望四位合作老師因為生活壓力而完全放下自己的藝術工作,也不希望團隊只追求開更多課,最後讓每個人都沒有時間成長。因此,建立能支撐基本生活的課程制度,是他看待團隊未來的前提。
一個健康的循環應該是:教學提供穩定的收入與現場回饋,創作與研究則不斷更新老師可以帶回課堂的內容。學生接觸到的不是重複多年的固定教材,而是仍在被研究、被提問的書法世界;老師也不必把創作視為教學之外的奢侈,而能在作品、展覽和跨領域合作中繼續建立自己的語言。當這兩者彼此支持,教室就不只是授課場所,也能成為文化與創作持續發生的基地。
要做到這件事,除了理想,也需要可執行的制度。每位老師的課程量、收入目標、招生責任與行政支援如何安排,團隊如何分享共同資源,哪些工作應由核心成員承擔,哪些能交給外部夥伴,都是下一階段要慢慢釐清的問題。楊崇廉不避諱這些經營面的細節,因為他知道,只有把現實條件整理好,藝術家的自由與創作時間才不會只是口號。
把自己放在長路上,才不急著用一個答案定義書法
楊崇廉對書法的態度,始終帶著研究者的耐心。他不急著把自己定義為某一種固定風格的創作者,也不急著讓學生在短時間內得到一個標準答案。文字的歷史本來就是不斷演變的,創作與教學也應該保留繼續提問的空間。今天他研究的材料、偏好的筆法與作品狀態,未來可能會改變;但不變的是,他會回到傳統根基,重新確認自己所做的選擇。
這種長期視角也讓他看待市場時更務實。作品能否被收藏、展覽能否形成對話、課程能否讓老師穩定生活,都需要被認真驗證,不能只憑感覺期待。可是市場回饋不是用來取代藝術判斷,而是讓團隊知道下一步該準備什麼、該如何把作品與專業說得更清楚。當創作、教學與經營都能保有這份誠實,書法便不會被縮小成單一商品或快速體驗,而能持續成為一門值得投入一生的藝術。
他所選擇的路,也許不像快速複製的課程模式那樣立刻看見規模,卻能讓每一次書寫、每一位學生與每一場合作都有更清楚的來處。從古文字的細節到一張作品的留白,從個人的筆法到團隊的共同願景,楊崇廉正在做的,是把長久的功夫化為當代人可以理解、可以參與,也願意繼續傳下去的文化經驗。這份工作不追求快速答案,而是讓理解、技術與創造在每一次練習中慢慢長成,並在未來持續開展新的觀看與表達可能,讓更多人因書寫重新認識文字與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