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塊板開始,把木作練成能帶人的本事|鑫昂 周文凱
從家族泥作走進木作現場,周文凱把技術、工班協調與人才培育,看成同一段需要慢慢練好的工程。
在木作工程裡,完成一面牆、一組櫃體或一個商業空間,常被看成最後留下來的成果;周文凱在意的,卻是成果之前那一連串不容易被看見的過程:一個人怎麼從工具、材料與工法開始學起,怎麼在案場裡學會和不同工班配合,又怎麼把「做得出來」慢慢變成「能讓團隊一起做完」。對他而言,鑫昂要走的不是把自己包裝成什麼都能承接的木作團隊,而是把工作現場裡最容易失衡的事情——技能、溝通、責任與人才養成——一點一點整理得更清楚。
從家族泥作看見工程現場,也看見自己的不適合
周文凱進入工程產業,最早和家裡的泥作背景有關。他對這個環境並不陌生:水泥、磁磚、磚頭與搬運,是工程現場再日常不過的畫面;牆面砌起來、表面完成處理,也有很明確的成果。但他很早就察覺,自己很難從這樣的工作裡得到想要的投入感。不是因為泥作不重要,而是他更在意一件事:每天花大量時間練習的技術,能不能讓人願意一直想把它做好。
在訪談裡,他很直接地形容,泥作材料的重量與重複性,讓他感到自己只是完成既定步驟;相較之下,工程現場其實還有水電、鐵工與木作等不同路徑。當他把視線轉到木作,第一次看見的是另一種可能:同樣是一片一片的板材,最後卻可以變成不同尺度、不同造型、不同使用情境的立體物件。那種從材料到成品的變化,讓他開始想靠近這個領域。
這個選擇不是一開始就有完整規劃,而是先從接觸與觀察開始。透過介紹,他認識從事木作的前輩,進到工作場域後才發現,自己會因為新的工具、做法與工序而一直想問下去。木作不是單純把板子接起來;工具怎麼用、尺寸怎麼判斷、順序怎麼安排、材料在不同條件下會有什麼反應,都需要在一次次實作裡累積。對周文凱而言,這種能一直探索的感覺,正是他決定留下來的原因。
一項工法背後,先是很長的練習
外行人往往只看見木作完成後的櫃體、隔間或天花板,卻不容易想像,熟練之前要先花多少時間和工具相處。周文凱提到,光是要把工具學到能夠順手、安全地使用,就不會是一兩天能完成的事。不同的工具有不同的用途、限制與風險;一個細節少做了準備,可能就得停下手邊的工作重新補齊。這些看似瑣碎的事情,構成了現場最真實的基本功。
他並不把木作說成只有天分的人才能做的行業。相反地,他很清楚其中有不少關卡,是靠反覆練習、反覆理解才會打開。有些程序經過提醒很快就能掌握,有些則必須在失敗、重做與思考之後,才知道問題藏在哪裡。木作的難處,不只是材料與尺寸,也包括如何在有限時間裡保持精準;而愈是需要留意細節的工序,愈不能用「反正做得出來」就算過關。
這樣的學習過程,使他對「技術」有一個很務實的理解。技術不是記住幾個招式,也不只是完成過多少案子;技術應該能在遇到變化時派上用場。當工法、現場條件或合作對象不同,能不能重新判斷、找到可行做法,才是手藝真正開始產生差異的地方。這種看待技術的態度,後來也影響他帶人與看待團隊的方式。
不景氣裡不等工作來,而是替自己找練習
周文凱回憶自己學木作的階段,剛好遇上全球金融海嘯後的市場低迷。工程工作不穩定,有時一個月能上工的天數並不多。對剛想把技術學好的年輕人來說,這樣的狀態很容易帶來挫折:時間空出來了,生活卻還是要過;想像中的三年目標,也不會因為工作變少而自動延後。
他當時給自己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案場暫時沒有那麼多,就自己買材料、自己練習,把原本可能被視為「沒工作」的時間,換成理解工具與工法的時間。為了維持收入,他也會回到家裡能幫忙的工作,讓生活先穩定下來;有木作的機會,就繼續累積。這不是一個浪漫的創業故事,而是年輕技術工作者很實際的選擇:一邊顧現實,一邊不讓自己停止進步。
從這段經驗來看,他後來常說的「打基礎不要急」,並不是一句勸人的話而已。他知道,能力還沒有累積到位時,太快把自己推向獨立接案或管理位置,壓力不只來自施工,也來自報價、材料、人員、付款與責任。技術人走向負責人,並不只是換一個稱呼,而是要開始面對原本由別人承擔的選擇。基礎打得越紮實,往後碰到變化時才越有空間處理。
從做工的人,開始學著顧一個案子
周文凱之後跟著前輩接觸商業空間類型的工作,也在連鎖店相關的工程經驗中,第一次被交付較多現場協調責任。那不再只是把自己分到的工序完成,而是要看進度、看人力,並與不同工班討論如何接續。當人手不足、現場需要有人承擔時,他開始嘗試去「顧」一個區塊,理解工程不是一個人把手邊工作做快就好,而是每個環節能不能接得起來。
這是他職涯裡重要的轉變。從進場、施工、與業主或設計端確認,到調整、收尾與退場,一個案子的流程比想像中長得多。尤其當現場同時有木作、水電、鐵工或其他施工角色,任何一方的先後順序與溝通落差,都可能讓下一步變得更困難。木作技術仍然是基礎,但開始負責現場後,他要練習的是另一套能力:聽懂別人的限制,也把自己的限制說清楚。
他曾經在資歷還不算深的時候,被賦予帶領與協調的任務。面對比自己更資深的師傅,光有職稱並不能讓人信服。周文凱選擇的方式很直接:先用成果證明自己願意承擔,也願意做出同樣甚至更多的工作量。但他也從那段經驗慢慢理解,靠硬碰硬只能解決一部分事情;做得越久,越需要懂得協調、理解人情與安排溝通。從技術角色走到管理角色,並不是放下手藝,而是把手藝放進更複雜的合作關係裡。
一個人可以做完一件事,卻很難長久扛完所有事情
創業並非周文凱最早設定好的目標。他原本更在意的是,先把木作學到能獨當一面。但當一個案子從頭到尾都要由自己處理,他逐漸看見「一個人的武林」有多消耗:進場前要準備,施工時要處理細節,現場還得和業主或設計端協調,事情變動後要重新修正,完工後還有收尾與退場。每一段都不能少,卻也很難靠單一個人穩定撐住。
這份體會讓他開始思考團隊,而不是只是找更多人幫忙。團隊的意義不是把工作切碎分出去,而是每個人都能知道自己在案子裡負責什麼、問題出現時該怎麼回報、需要調整時誰可以一起判斷。當他說想要打造自己的團隊,背後其實是在找一種比較能長久工作的方式:讓技能不只集中在某一個人身上,也讓現場的變動不至於把所有壓力都推回同一個人。
這種想法也和他對工時的看法連在一起。周文凱不把「待到固定時間」當成唯一衡量方式;他比較重視當天該完成的事情是否有成果。如果團隊成員能把工作妥善完成,提早離開並不需要被視為問題。這不是忽略現場紀律,而是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工作品質、進度與責任,而不是只把時間留在表面上。對他來說,能把事情做好,也能保有生活,是團隊能走得久的一部分。
工地上的安全與節奏,不能用硬撐來交換
工程現場的趕工壓力,周文凱並不陌生。他談到過去為了補回市場低迷時失去的工作機會,曾經經歷長時間連續施工的狀態。可是木作並不是可以在恍神時勉強操作的工作:機具、釘槍、切割與搬運都需要專注,一旦疲勞累積,受傷的風險就會提高。他不把那些經驗包裝成值得炫耀的拚命,反而把它們視為提醒——速度有必要,但不能把人推到失去判斷的程度。
這份提醒也讓他更在意現場的安排。好的工期不是只看「有沒有快」,而是看施工前的準備是否足夠、工序之間有沒有衝突、團隊能不能在需要時支援彼此。當事情一開始沒有安排清楚,後面常常只能靠加班、重做或臨時補人去救;最後看似交付了,實際上卻可能是把風險轉嫁給現場的人。周文凱希望自己和團隊能做的,是把能先想的事情提早想,把能先確認的事情先說明。
這也解釋了他為什麼不把案場經驗只拿來比大小。有人會用做過什麼類型的案子來證明能力,但在他看來,真正值得討論的不是案子名字,而是面對困難時做出了什麼判斷:工法是否穩定、做事是否精準、遇到條件變化能不能找到方法、速度和品質能不能一起顧到。環境不同當然會帶來不同挑戰,但能不能克服問題,才是他看待專業的核心。
鑫昂想留下的,不只是完成案子的工班
談到鑫昂的核心價值,周文凱先說的不是業績或規模,而是團隊裡的人能不能有正向的工作經驗。他希望成員在工作遇到問題時願意如實回報,而不是因為擔心被責怪,就選擇離開、隱瞞或把問題留到最後一刻。對工程團隊來說,這種看似基本的溝通,實際上影響很大:越早知道問題,越有機會一起處理;越晚才發現,成本、工期與信任都可能一起被拉高。
他希望打造的不是只靠命令運作的關係。老闆這個稱呼,在他看來是一種角色,而不是把人隔開的理由。因為自己也是從現場一路走來,他理解剛學技術的人會卡在哪裡,也理解工班之間為什麼容易出現誤會。當成員願意提出問題、分享做法,團隊才有可能共同累積,而不是每個人各自藏著一套方法,等到出了狀況才互相追究。
因此,他鼓勵成員把工法上的想法說出來,也願意讓大家實作後給回饋。傳統產業裡常見「交代什麼就做什麼」的節奏,短期看起來效率很高,但長期可能讓人不敢問、不敢想,也不敢對結果負責。周文凱更期待的是,大家知道自己的角色,也知道可以討論。對他而言,這樣的工作環境不是放鬆標準,而是讓標準可以被理解、被練習,最後被傳承下來。
把改良工法變成可以討論的事

周文凱說自己喜歡變化,不喜歡一成不變。這份喜歡不是為了把每個案子做得花俏,而是會在一個既有工法上繼續問:有沒有可能縮短時間?會不會帶來新的問題?哪些地方值得先試做?這些提問是現場改善的起點。木作工程不需要為了「創新」而改變,但若原本的流程已經造成不必要的等待、重工或溝通成本,就值得重新檢查。
他不把答案只留給自己。當團隊有新的想法,他願意讓大家提出、實作,再回來討論結果。這裡面當然有一個前提:工法的變更不能犧牲安全與品質,也不能只憑一時直覺就直接放進正式施工。可是若完全不讓現場的人思考,技術就很難向前。周文凱希望保留的是一種可以反覆驗證的空間:把問題攤開,先知道原本方法的限制,再找出比較合適的做法。
這個過程也讓「帶人」不只是把工作分配下去。對他來說,培養下一代不一定是要每個人都成為負責人,而是希望每個學技術的人,都能有比較清楚的目標與成長路徑。有人未來會獨立帶案,有人會成為穩定的技術人才,有人擅長和不同工班協調;角色可以不同,但不必在沒有方向的情況下,靠碰運氣一路繞遠路。把經驗講清楚、把標準做出來,是他想做的傳承。
一個工廠,不只是一個成本,也是一個穩定的工作基地
對木作工程來說,工作不會永遠照著同一種節奏進行。周文凱提到,有些大樓施工或周邊環境有作業時間限制,現場無法隨時進行;但團隊成員仍需要有可以工作的地方。這是他重視工廠與工作基地的原因之一。廠房當然帶來租金、水電與管理成本,卻也讓團隊在案場不適合施工時,還能有地方處理準備、練習、整理或支援其他工作。
在他的想像裡,這個基地也提供比較有彈性的工作安排。成員若有家庭或個人需要處理的事情,不一定只能被迫塞進週末;只要工作能協調、成果能負責,休假的安排可以更有彈性。這不是把工程工作變成沒有規則的狀態,而是承認現場的人也有生活。當團隊只剩下硬撐,很難長久留住願意認真投入的人;若能有一個穩定據點與互相支援的方式,才比較有機會讓人留下來把技術練深。
他也希望當周邊同行或朋友暫時沒有合適工作時,若情況允許,能到這個基地互相支援。這樣的想法不是要取代每個人自己的發展,而是讓彼此不必在工作空檔完全斷線。工程產業的案源與工期本來就會波動,能有相互照應的合作網絡,對人與團隊都比較有韌性。鑫昂在這裡想累積的,不只是自家的人力,而是一種能互相補位的關係。
不急著追逐豪宅標籤,而是先做出能被檢驗的品質
訪談談到市場方向時,周文凱明確表示,自己現階段更想接觸商業空間的工程,而不是把長週期的大型住宅案當成唯一目標。他的考量並不複雜:工期太長,意味著人力與管理成本會被長時間綁住,團隊也容易在同一個節奏裡消耗。相較之下,節奏相對明確的商業空間案,能讓人員安排與專業累積更有機會形成穩定循環。
這不代表他否定住宅或高規格案型的價值。他只是提醒,市場上常被拿來炫耀的「做過豪宅」,不應該變成判斷能力的唯一標籤。真正值得回頭問的是:施工是否精準?工法是否能經得起檢視?遇到困難時能不能處理?速度、品質與合作是否能被一起照顧?案子的外在名稱,不能替專業做保證。
對周文凱來說,工作現場不需要太多浮誇的證明。當一個團隊能把看似普通的工作做到穩定,能把材料、工序與溝通照顧好,已經比只談曾經進過什麼場域更重要。這樣的價值觀,也讓鑫昂的方向比較靠近可持續的工程服務:先把每一次合作做得可交代,再讓下一次合作自然發生。
缺工時代的難題,不只是找不到人
周文凱觀察到,木作產業正面臨明顯的人才斷層。資深師傅陸續退休,新進技術人員的補充卻不一定跟得上。表面上看,這會讓業主在需要裝修時更難找到合適人選;從從業者角度看,問題其實更複雜。有人剛學到一些技術就急著獨立接案,有人因為薪資與生活壓力頻繁轉換工作,也有人在沒有足夠準備下,同時背起材料、人力、帳款與客戶關係的風險。
他不希望把這些情況簡化成誰不夠努力。技術工作者想提高收入、想有自己的選擇,本來就可以理解;但工程的責任往往比外界想像得大。當基礎、管理與資源都還不夠完整時,太快一個人承接所有事,可能會讓壓力遠遠超過原先預期。也因此,他會鼓勵剛進入這一行的人,先把本事、合作方法與對現場的理解練起來;有能力、有條件時,團隊也可以支持對方走向更能獨當一面的下一步。
這份想法並非要把人永遠留在自己身邊,而是希望人才成長有比較清楚的節奏。懂得做,不等於已經懂得報價、排程、帶工班與承擔客戶關係;懂得帶人,也不等於不需要繼續練技術。當產業只剩下「缺人」的焦慮,容易忽略真正需要補上的,是一條能讓人從學徒、技術者到負責人逐步長大的路。周文凱希望自己未來能參與把這條路整理得更可理解一些。
三年內想做的,是讓能力有更清楚的判斷依據
談到未來三年的目標,周文凱沒有先談要把公司擴張到多大,而是談人才與工法的標準。他希望能和有一定規模的同業交流,逐步建立較清楚的共識:一位師傅應該具備哪些能力?不同程度的技術者,能承擔哪些工作?在工法使用、現場協調與人才培育上,有沒有比較可參考的判斷原則?
這不是一個小問題。現場找人常依賴朋友介紹、網路資訊或短暫試工,但這些方式不一定能在一開始就看出一個人的能力與工作習慣。若沒有更清楚的標準,雇主需要承擔判斷成本,技術者也不容易知道自己還差在哪裡。周文凱期待的不是用一張表格把每個人定型,而是建立一套比較能對話的基礎,讓評估不只停在印象、關係或自我宣稱。
要做到這件事,不能只靠一間團隊自己關起門來決定。他也提到,臺灣木作業者裡有不少小型個體與獨立工作者,彼此若能在人才培育、工法與合作模式上多一些交流,才有機會讓標準慢慢被實際採用。這條路一定不會一開始就完整,但若有人願意把問題講出來、把經驗整理出來,就可能讓後來的人少走一點彎路。
不說整合同行,而是讓不同專長能在需要時站到一起
周文凱很在意「合作」和「整合」之間的差別。他不想用一個強勢的說法,好像所有同行都要被收進同一個架構;他更在意的是,當有一個規模較大的案子出現時,原本各自有專長、彼此信任的團隊,能不能在條件清楚的前提下站到一起。自己的人力不必永遠足以承接所有事情,但若周邊有可靠的夥伴,就能讓好的機會不必因為單一團隊規模有限而流失。
這種合作模式的前提,仍然是專業與信任。不是只要人多就能把案子做大,而是每個加入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工序、責任與溝通方式。當彼此只在壓力來臨時才臨時湊人,很容易把問題留到最後;相反地,若平常就有交流、互相支援與對品質的基本共識,需要合作時才比較能把力氣放在真正的工作上。
對鑫昂來說,這也是一條比較符合自身節奏的成長路徑。不是急著把所有資源都變成固定成本,而是在能承擔的範圍內,把穩定的核心團隊照顧好,也把外部合作關係經營好。當一個案子需要更多能力時,知道該找誰、如何說明條件、怎麼一起對結果負責,本身就是工程管理的重要能力。
把不服輸,換成對每一次結果負責
周文凱形容支持自己一路走下來的信念,是不服輸。這個詞聽起來很像只靠意志往前衝,但放回他的經驗裡,它其實更接近一種不輕易放棄理解問題的習慣。早期,他用把技術練好來回答別人的質疑;後來,他開始知道,真正困難的不只是比誰做得快,而是能不能讓不同的人願意一起把工作做好。
從家族泥作的環境出發,轉向木作的技術學習,再走到帶案、帶人與思考制度,周文凱的路徑沒有一個一夕成功的轉折。每個階段都留下不同的提醒:材料很重,責任也很重;技術可以靠練習累積,但合作需要時間建立;一個人可以用力完成一段工作,團隊則要學會把成果延續下去。
他現在關心的,已經不只是一件木作能不能完成,而是做這件事的人能不能有更好的成長路徑。當技能被看見、問題可以被討論、合作不必只靠臨時應對,木作工程才有機會在缺工與變動裡保持韌性。這或許也是鑫昂最想翻轉的地方:不是用一句口號替傳統產業換上新名字,而是從現場的每一次練習、每一次回報、每一次共同承擔開始,把一門手藝慢慢做成一個能讓人一起走下去的工作。




